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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大拐记忆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作者:信息来源:土家族文化网

    走过许多路,沙土的、石板的、水泥的、沥青的、乡村的、城市的……但是,记忆中难以模糊的,还是家乡的那段山路。因为难走,所以铭记,因为有一个好听的名字,所以知名度很高。这是打小去幺姨家的必经之路,远近的人都叫它“八大拐”。
    从老家出发,走三公里上坡,就到了著名的巴东垭。这里,视野开阔,地势险要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,是巴东?#32479;?#38451;两县交界的地方,也是去幺姨家全程的?#31918;?#28857;。南来北往的人,背脚的、挑担的、走亲访友的、甩脚甩手闲游的,到了这里,无一例外?#23478;?#27463;息一会儿。以至这一带的地皮,甚至石头,都被磨得光溜溜的,石皮上?#37233;?#37117;是隐隐约?#21152;?#30707;头刻在石头上深浅不一的文字,有姓名、有脏话、有顺口溜,后来的人歇息无事,在这里左?#20174;?#30475;,使劲地辩认,添加了不少乐趣。再往下走,就是更加险峻的八大拐了。
站在巴东垭俯瞰,八大拐蜿蜒曲折,犹如一条飘带,从山顶向下缓缓飘落,给人以莫名而畏惧的念想。
    巴东垭?#30028;?#23016;家约八公里,大集体时砍伐严重,除了崎峻的陡坡、矮小的杂草树木,没有别的遮挡物,路?#26408;?#22836;是长阳有名的粮仓——枝柘坪,是长阳最好的地方,?#23567;?#19968;枝二磨三榔坪”一说。就是说,长阳三个好地方,枝柘坪排名第一(有上坪、中坪、下坪三部分)。几千亩稻田,一展平阳,从解放前到上?#20848;?#20843;十年代一直都是乡政府所在地。后来,?#22995;?#20307;制改革,才合并到渔峡口镇。幺姨就住在镇的西头。
    ?#25913;?#20859;育我们姐弟七个,?#36951;?#34892;第五,前面是四个姐姐,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。大集体时,统一出工,是不能随便耽误的。七八岁开始,只要是寒暑假,家里出门吃酒的活儿,?#25913;?#23601;安排我承担了。由于年纪小,?#30475;蔚界?#23016;家去,都是姐姐们?#33267;?#36865;?#19994;?#24052;东垭,然后远望着我顺八大拐一直往下走。担心我害怕,过一会儿就喊我一声,觉得姐姐在我身后,就不怕了。暑假期间,沿路小树满满的是叶子,杂草也很茂盛,遮挡?#23435;野?#23567;的身体,回头看不见姐姐,有些害怕,便使劲地叫喊姐姐,有应答,就壮着胆飞快地往前走。若没有应答,我会拼命地哭喊。她们看不见我,听到哭声,一边大声应答,一边取下脖子上的红纱巾,用树枝顶着,高高举起,不停地晃动。看到红纱巾,知道姐姐还在那里看着我,没有走,于是鼓足勇气,?#36824;?#21170;地往前走。
     八大拐很长?#27426;?#27809;有人户,好不容易看到一户人家,还没来得?#26696;?#20852;,突然窜出一只大黄狗,吓死我了。情急之下,想起父亲告诉?#21494;?#20184;狗?#26408;?#31373;:捡一块石头,身子向下连?#20857;?#19979;,狗就会退去,边走边做这样的动作,人一走远,狗就不会撵你了。我试着一做,狗果然畏惧,后退不前,终于化险为夷。这个灵啊,至今都倍觉得意。
    那个时代,亲戚之间有喜事,都是移风易俗,干干净净就告知几个?#27605;?#20146;戚。没有电话,都是挨家挨户去接的,哪家谁去一般?#21152;?#32422;定。只要是?#30028;?#23016;家,一般都是幺姨爹在村口?#28216;摇?#29609;上三五天,就闹着要回去,幺姨家没有闲人,?#32531;美?#29992;晚上送我,然后连夜又赶回去。若是约定了回家的时间,姐姐会在巴东垭?#28216;遥?#30465;去了幺姨爹很多时间。?#27604;唬?#26377;时也会托熟人带?#19968;?#21435;。
    记忆最深的,是11岁那年寒假,幺姨的女儿出嫁,为重视起见,?#25913;?#29305;意安排三姐和我一起去。因为下雪,又有三姐陪着,宽玩了几天,很享受。我家住二高山,这个季节?#37233;?#26159;积雪,幺姨那里是低山,地上都是干的。三姐大我六岁,带我在镇上东转西转,像进城一样,感受着难得的快乐。回家那天,幺姨?#22303;?#19981;少东西,给三姐安排背?#27426;?#22823;米,给?#37326;?#25490;背一个稻草(困难时期,垫在床上用的)。正好,枝柘坪这天有一班人晚些时候要到离我们家不远处看信(土家族老人去世了,亲戚组织吊唁),幺姨让我们与他们搭伴回家,一直等到傍晚才走。
    回去的路更加艰难,过街不远就是一架上坡,下半部分叫童家冲,称小八大拐,?#20064;?#37096;分就叫八大拐。整个路从小陡、中陡、壁陡急速过渡,?#21634;?#26469;特别吃力。看信的人有好几十个,走在最前面的是六和班(土家族过红白喜事的?#21046;?#29677;子,一个吹锁呐的,一个打鼓的,一个打钹的,一个打锣的,一个打马铙的,一个打镲镲儿的),后面都是亲戚邀约打伴的。我们跟在后边,好心的人时不时替我们背一背东西,并不感到很累。
    转过一道拐,又一道拐,到中陡的时候,天已经黑定了,看信的人点?#21152;?#26441;树皮、竹篾扎成的火把,沿着陡峭的山路气喘吁吁地向上?#23454;恰?
    进入八大拐,向上望去,晴?#23454;亩?#26085;,无月的夜晚,火把顺着道路排成许多“之”字形,象一条游动的火龙,连到山?#26408;?#22836;,向天上飞去。走在前面的六和班率先登?#20064;?#19996;垭,充满小胜的喜悦。火龙登高,驻足?#25925;荊?#22863;响著名的撒叶儿嗬,鼓声、锣声、锁呐声交织在一起,穿透?#40723;唬?#21709;彻天际,巴东、长阳两县都能听?#20581;?#20572;歇的时候,身上少?#35828;?#23665;的热度,听着时而高亢激昂、时而悲苍凄凉的撒叶儿嗬,不觉寒意袭来,突然有些害怕,本能地向行人中间挤去。我知道,在土家族,撒叶儿嗬是死人了,丧事活动才唱的。
在没有公路的年代,八大拐承载着巴东长阳人员往来、物资交易的使命,是方?#24067;?#21313;里最近的交通要道,沉淀着山里人无数激荡人心的往事。
    听老一辈讲,解放前,山?#35828;?#36335;打劫多选择这样的关隘,容易得手,也容易逃跑,不知多少人在此破财,甚至毙命。所以,经过这里的人一般都会结伴而?#23567;?#23613;管听起来有些恐怖,有些让人?#26408;?#32905;跳,却无法冲淡这里商贸交易的主渠道地位,只是应运而生了一些保护措施而已。交易的东西有下江来的工业品,如北方的皮货、江西的陶瓷、沙市的布匹……也有近一点的,如宜昌的铁器铜器、?#26159;?#30340;盐,等?#21462;?#22823;多是本地自产的,高山的洋芋、萝卜、包尔菜,低山的大?#20303;?#32418;苕、菜豌豆,都是品质较好的种类。有民谣为证:
    高山的洋芋河下的苕,枝柘坪的大米不用淘;?#31216;?#30340;花生不要洗,杨家垭的萝卜嫩摇摇。
    石门的独活龙坪的烟,包尔岭的茶叶胜毛尖;孙坪的魔芋铜盆大,板桥上的面条能打圈。
    土坡的桐油清江的鱼,高家湾的大蒜是白皮;长岭的蜂?#31373;?#29482;?#20572;?#26446;家湾的豆腐烧达吃。
    溪?#26723;?#30707;匠白?#19994;?#28845;,狮子埫的烧酒点得燃;墱上的木匠?#23601;?#22909;,李天尧的篾器最好看。
    人民公社的时候,每到冬天,低山的人就背着大米到高山粜洋芋种,一斤大米换四斤洋芋种,有的还私下换一些本地没有的特产带回家享用,一个回合就是两三天。开年了,高山的人也会背着苞谷籽下低山粜苕秧,一般是一斤苞谷籽换一把苕秧(100根)。公家办事,像这类情况,?#21152;?#19968;个统一的码子,没有谁?#24067;郟?#30456;互认可就?#23567;?
    农闲之际,生产队会派?#27427;?#21160;力外出抓点副业,增加积累。多半也是走八大拐、穿枝柘坪、翻板凳凹、过石板溪,到招徕河背窑货。走?#35828;?#35805;,一个劳动力一趟可以赚五六块钱,背时的时候呢,惨唏唏?#26408;?#19981;用说了。一次,三叔背了一大筐窑货,转来爬八大拐这架上坡的时候,打杵歇息,脚下一滑,身子一歪,一大筐窑货滚满山坡,?#37233;?#37117;是?#31243;彻?#32592;的碎片。这下可好,不仅赚不到钱,连几天的工分都没有了。三叔那个失望啊、无奈啊,没有人能形容得出来。一气之下,三叔将打杵扔进了路旁的山沟。
岁月悠悠,古道漫漫,这条路留下?#23435;?#25968;山里人的悲欢离合,深藏着祖祖?#33046;?#26080;法主宰的生死别离,诉说着乱世凡尘抓兵抓夫的血泪?#20102;幔?#20256;诵着乡绅大?#20852;?#22654;教化的文化?#20843;祝?#38125;刻着先辈们遭遇水灾,抛家舍业,从下江逃往深山的悲惨命运……从它不凡的“履历?#20445;?#25105;们?#36335;?#30475;到了岁月沧桑的先辈,饱经风霜的乡邻,颠沛流离的路人,以?#26696;?#26397;换代的荣辱兴衰……在这里,各地人员交融,官民?#21152;?#25830;肩,欢欣与悲情同在,希望与失望并存,成?#22303;?#20843;大拐的前世今生。
    高中毕业读师范,搞工作,离家远了,再没有走过这条路。据说,新修的公路绕过这片陡坡山地,从枝柘坪经戴家冲、余家墩,直接上到巴东垭,很少有?#20439;?#20843;大拐了。说来也怪,每每听到这些,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遗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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